聂震宁：刘三姐彩调剧应该有更多时代版本的呈现

　　我国著名出版家、作家、阅读学专家聂震宁曾说：“我虽出生于江苏，但7岁便到广西，从文化血脉上来看，我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广西土著’。”那么，作为“刘三姐”的故乡人，聂震宁对新时期刘三姐文化的传承和发展有哪些真知灼见呢？近日，记者有幸采访了聂震宁——

　　记者：聂老师，您好！非常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接受我们的访问。彩调剧《刘三姐》的演出，不仅让刘三姐的形象和歌声成为广西的文化象征，也搭建了民族文化与世界文化对接的桥梁。时隔数十年，您认为如今刘三姐文化是否还能有这样的魅力获得世人的关注？与此同时，它的魅力又体现在哪些方面呢？

　　聂震宁：说到“刘三姐”，我感到非常亲切。彩调剧《刘三姐》，应该是“刘三姐”这个题材各种演出形式中最重要的一个形式，因为最早就是来自于彩调剧，之后才有歌剧、电影，有了电影以后在全国产生巨大影响。我就是从小看“刘三姐”的彩调剧、歌剧、电影，唱着她的歌曲长大的，因为我比较喜欢唱歌，所以我觉得“刘三姐”有很多经典的唱段，非常了不起，至今有些歌手都还要选择《刘三姐》电影的插曲作为自己的表演节目，可见它是经久不衰的。所以，刘三姐文化也应该是经久不衰的，必须要有这样的认识，这是一个无法抹去的文化记忆，也是一个具有鲜活生命力的文化存在。

　　所以，刘三姐文化会有什么样的发展，我们要做更多的讨论。有人说，现在我们的各种文化、各种重要的题材都在不断地影响着我们的社会生活，影响着每一个人信息的接收和传播。那么刘三姐文化是不是会变得太小众了，太地域化了？或者说是没有更大的影响力？这里面有很多复杂的问题，但是我觉得首先要坚信一条：刘三姐文化会经久不衰，因为它属于这块土壤，它属于八桂大地，甚至属于中国南方民族文化的一种基奠。

　　南方地区的文化是有很多相似之处的，比如说山歌，各个地方都有山歌。刘三姐文化的主要载体首先是山歌，然后是故事，最后是表演，人们对表演的认识、认同和拥戴，就形成了一种文化现象。所以，我觉得刘三姐文化是有深厚土壤的，有经久不衰的生命力的。但问题就在于，在新时代、在现代社会，刘三姐文化应该怎样保护好、传承好、创新好、发展好？它是属于我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一部分，我们就要对它有创新性的发展，创造性的转化，只有这样，才能使得我们的优秀传统文化得到更好地发展。如果不在创新和创造上下力气做文章，那么它很可能自生自灭。而刘三姐文化有深厚的土壤，有鲜活的生命力，所以相信它永远不会消失衰亡。

　　记者：您的成名作《绣球里有一棵槟榔》，以及发表在《人民文学》等名刊上的“长乐系列短篇小说”，在全国都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都是诗性和民族性很强的杰作，您能就此谈谈它们内含的民族文化、地域文化乃至刘三姐文化的元素吗？

　　聂震宁：我的小说《绣球里有一棵槟榔》，可以说是刘三姐文化滋养出来的一部小说。这部小说是用民族风情的故事性写作，描述了我们壮族农村青年男女的爱情故事。这个爱情故事体现了刘三姐文化中非常重要的价值观、趣味性，以及一些美好的东西。我为什么说这部小说是刘三姐文化滋养的，因为我使用的很多语言带有民歌的特点，这个民歌首先是刘三姐的山歌，它对我写作语言的影响非常大。我写小说的一个路数是民族风情，我写过《铜鼓老爹》，写过《春分》，写过各种各样的民族风情类的小说，以及壮族的、瑶族的、侗族的、毛南族的等等。这些小说可以说都得益于刘三姐文化的滋养。由于写作还有更多的社会表达，所以我对自己只用刘三姐或者只用一种民族风情的写作，还不够满意，因为我们对社会生活还有很多反思，不能只是写美好的东西，还要写一些需要反思的、深刻的、有哲理的东西。

　　于是我就写了“长乐系列”。“长乐系列”受到《人民文学》杂志社的高度重视，连续发了3篇。在别的文学刊物也都发过，这个就不是简单地说是刘三姐山歌文化对我的影响了，而是刘三姐所在的地区——宜山县（现宜州区），对我都产生了深入的影响。

　　“长乐系列”的小说语言主要是宜山话、河池话、桂柳话，甚至还有龙江河、东四牌楼、十字街、南街、北街、东街、西街等这些宜山的场景。我从小在宜山生活，一直生活到将近30岁才去金城江，在河池地区文化局工作了三四年，又去北京上大学，所以我的血液里流淌的就是刘三姐的文化。尽管“长乐系列”不是一个简单的刘三姐文化的再创造，但是它有它的文化特色，这个文化特色就是人际关系的一种态度，语言的态度，实际上，语言往往带有很强烈的地域文化色彩。

　　记者：您长期在北京工作，接触到了非常多的文化名人，能谈谈他们对刘三姐文化的印象和评价吗？

　　聂震宁：我觉得，最大的评价是几乎所有人都看过《刘三姐》这部电影。我碰到的几乎所有人，不管是文学艺术界的，还是教育界的，甚至是普通人，说起电影《刘三姐》，大家都觉得非常好。如果说评价的话，后来导演张艺谋搞了《印象·刘三姐》，那也是对刘三姐文化一次非常好的再创造。当然，对于这样的一个剧目应该怎么看，它对于刘三姐文化的现代创作是一个什么样的艺术价值？我们今天不讨论，但是对“刘三姐”这个品牌，对它的传播、增强、影响力，确实是做了很大贡献。因为有了《印象·刘三姐》，后来有很多印象类的作品，但是人们都记得好像最早就是从桂林的《印象·刘三姐》启动的，所以我觉得为什么不是在河池呢？为什么不是在宜州呢？这里面就有很多值得我们反思的问题。

　　记者：您一直倡导全民阅读，身体力行做了很多的理论研究和具体的阅读指导，组织了许多有关的活动，得到了中央高层的重视和支持，也得到全国各地的呼应。您认为作为刘三姐的家乡宜州，应该怎样乘着这股东风求得自身发展，扩大自身的影响呢？

　　聂震宁：刘三姐家乡应该是一个书香社会，或者说我们国家要在建设中国式现代化国家的进程中，一定要建设成书香社会。书香社会，作为一个有悠久文化传统的河池宜州，应该有更好的文化传播，有更好的阅读的景象发生。当然了，这个阅读它是一个最基本的需要。我们读书、阅读，事实上关系到一个民族的精神的培养和发展。2019年8月21日，习近平总书记在读者出版集团有限公司考察时指出，要提倡多读书，建设书香社会，不断提升人民思想境界、增强人民精神力量，中华民族的精神世界就能更加厚重深邃。

　　一个不阅读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民族，从这个意义上说，阅读是我们社会文化发展之本。北宋的欧阳修说：“立身以立学为先，立学以读书为本。”那么，我们不管是刘三姐文化，还是阿诗玛文化、五朵金花文化等各种文化，都要以读书为本，要使刘三姐文化的这一块土壤有更好的发展，就要读书。读什么书？首先要读当地读者能够读得懂的书，喜欢阅读的书，读我们优秀传统文化的书，读革命文化的书，读改革开放的书，读我们现在正在进行的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建设的有关书籍。我们常说文化是滋养灵魂的土壤，阅读是产生思想的源泉，通过全民阅读，使得我们这一块土地的文化有更好的发展。当然了，我甚至觉得，哪怕多读一点刘三姐风格的山歌，或者民歌都是非常好的。总而言之，我觉得要发展家乡的经济社会文化，一定要开展好全民阅读。

歌仙庙-定情桥-刘三姐故里景区一览（航拍）。韦炳华 摄

　　记者：对于刘三姐文化的传承和持续性的发展，您还有什么样的建议和想法？

　　聂震宁：你问这个问题很重要。我们说刘三姐文化，千万不要变成是关起门来自娱自乐，而是希望它对经济社会的发展能够产生更好的影响。

　　作为一个文化人，作为一个宜州人、河池人，我也经常在想，刘三姐彩调剧不应该永远只是那一套，一定要有各种时代的版本，世界著名的歌剧都有很多版本的，而且场景也不一样。比如说《印象·刘三姐》，就做到了印象场景的演绎。

　　这给我们一个很重要的启示，世界上著名的歌剧，每过三五年或十年又有一个新的演绎，让人们重新去看。比如说刘三姐先后有了“第二代刘三姐”“第三代刘三姐”“第四代刘三姐”，但似乎大家都在比歌喉，都在比是不是比“第一代刘三姐”唱得好？或者她还是很青春？歌唱得准不准？不应该这样子搞，而应该是不断地创新。

　　意大利经典歌剧《图兰朵》，它为人民讲述了一个西方人想象的中国传奇故事，多次发行过不同版本，电影导演张艺谋就先后在太庙和北京鸟巢搞过不同形式的演绎。因为《图兰朵》跟中国内容有关，所以我们感到很亲切，很自然，但并没有人计较说《图兰朵》应该怎么演，不是这样，应该那样演。

　　那么，我们的“刘三姐”为什么就不能够把它搞成各种版本的“刘三姐”？不仅仅是简单地请大家再来听彩调剧，当然，彩调是它的魂，是它的基础，是它不可改变的基本文化元素和音乐元素，但是一定要有新时代的审美，要有各种创新的审美，这样，刘三姐文化才可能真正的经久不衰，产生可持续的影响。

　　所以，我特别建议我们做刘三姐文化演出的，做舞台演出的，做实景演出的，做各种跟“刘三姐”相关的文化创作，包括文创，都应该好好地反思这个问题，不要太拘泥于像不像过去的“刘三姐”。

　　当然，某一天可能提出要像，还有各种演员的演绎，都是不同版本的“刘三姐”，也许这一次是这个版，下一次是那个版，故事可能都有变化。随着时代的发展，会有很多新时代的审美，特别包括演员都有哪些，哪一个版是哪个演员演的，她们各自都有其独创性，我们都会有新的期待。就像《图兰朵》，已经一百多年了，人家都在期待下一个会怎么回事。所以一定要想办法创作多版本的“刘三姐”，不要拘泥于曾经的辉煌，而要追求更加美好的未来。

　　聂震宁简介

　　聂震宁，出版家、作家、阅读学专家。系第十、十一、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作协全国委员会名誉委员。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获英国爱丁堡龙比亚大学名誉文学博士。曾任中国出版集团公司总裁，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漓江出版社社长、总编辑。现任韬奋基金会理事长、中国传媒大学博士研究生导师、南京大学出版研究院院长。出版有《长乐》《暗河》《天国之翼》《舍不得读完的书》《书林漫步》《在朝内166号的日子里》等小说、散文、随笔数百篇和《阅读力》《出版力》《阅读的艺术》《阅读力决定学习力》等阅读学出版学专著10余部。曾获首届庄重文文学奖、韬奋出版奖、中国出版政府奖先进人物奖、新中国60年百名优秀出版人物等多项奖励。近日，人民文学出版社又隆重推出其长篇小说新作《书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