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河池｜“去哪里寻找灵感”——在红水河文艺大讲堂的发言

潘剑 摄

　　各位文友、老乡们：

　　大家好！我最近刚去北京参加鲁迅文学奖的评选，在那里待了15天。参加完这个评选，我有一些想法：第一，就是如何去找题材、找角度，如何去冲击中国文学的大奖？第二，就是和大家分享一下，我最近的一些创作体会。第三，我想讲讲，世界上的大作家，他们作品的灵感来自于哪里。

“灵感来源于生活”

　　热爱文学，是幸运的一件事情。前几天，我在飞机上读完了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记》，这个小说我原来没有读过，他的《罪与罚》《卡拉马佐夫兄弟》我都有看过，但《地下室手记》是他最早的长篇小说，我没看过。开始看的时候感觉小说非常安静，可读性不强，但叙事手法是非常独特的、语言是精准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什么时代的作家？140多年前的俄罗斯作家，可是他的心理描写，就是我们所讲的意识流写得如此之成熟，以至于我就怀疑，我们现在的小说到底是进步了或是倒退了？写小说我们现在未必超过曹雪芹、施耐庵、罗贯中、吴承恩、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的作家，未必超过了托尔斯泰和卡夫卡。我们的科技肯定是进步的，但我们的文学水平是不是超过了前人，这值得探讨。《地下室手记》写虚荣心：“我这个人虚荣心极重，重得就像被人剥了皮，一碰到空气就剧烈疼痛。”一个作家如果没有切身的感受，是写不出这样的句子的。那么，我读到这样的句子，这样的小说，就有幸福感，觉得我比周围的人幸福。因为我获得了自我认知的提升。

　　我的写作是在河池日报社起步的，想想那时候，我在这里工作时头发是黑的，现在已经发白了，想想都忧伤，所以旧地重游有时候要谨慎。在这个地方，我有很多回忆，写作是我重点的回忆。

　　我在天峨中学任教师时就开始给《河池日报》副刊投稿了，不，更早一点，还在河池师专读书的时候就投了。那时投的是一首诗，直接投给韦照斌老师。韦老师给我发表了，那是我第一次在公开刊物上发表作品。这个题材是怎么来的？来源于生活，我在陪同村青年去相亲时，认识了两姐妹，其中一人是同村青年的对象。但一年后，这两姐妹都病死了，我很震惊，她们红扑扑的脸蛋还在眼前，怎么就不在了？我非常悲痛与震惊，于是就写了这首诗《山妹》。写的时候，第一次体会到了有感而发。

　　毕业后，我回到天峨中学教书，到了天峨我很孤独，但我有一种执着，就在想写什么样的作品能够发表？我也经常被退稿，那时候就非常想发表作品。20岁的那天我写了一首诗，标题叫什么我忘了，那首诗写了不到1个小时，写一个人到20岁时候的冲动、激动、那种真实想法，于是，寄给了韦照斌老师，不到一个星期他就发出来了，我为什么要讲这个呢，其实就是想说：写作一定要来源于你的真实感受和冲动。

　　因为当时我20岁了，我觉得还一事无成，很焦虑，所以有很多联想，我就写了这么一首诗。这种就是来自于内心的感受，包括后来我写散文、写随笔，写河池的文章，我们的记忆，我们的冲动，都来自于这个时候。

　　我在河池工作了8年，当时住在保育院（现市直机关幼儿园），有几次我回来，我到曾经住过的楼去看，在黄昏的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走到那里抬头看，它还有灯火，看着就很忧伤，这是一个写作者的敏感。想到自己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我在这里写作写到住院，我的第一篇短篇小说上大刊，是在《花城》，第一次用东西的笔名，叫《幻想村庄》。当时父亲过世了，有一天我突然梦见他，梦见他在熬土酒，他把熬酒当作一个仪式，要穿上新衣服，把酒熬出来后，有人路过都要拉进来让他们喝酒，如果有人说他的酒好，他就特别高兴，让人家多喝几杯，一年也就熬那么一两次。醒来的时候我被这梦感动了，很伤感，我就开始写小说，最后我就虚构了一个故事：写长期在酒的浸泡下一个父亲的幻觉，叫《幻想成真》。

　　当时这个写法是比较先锋的。这个灵感就是来自于梦境，但是灵感来自于梦境，并不意味着写作是个纸上谈兵的东西，因为这个梦来源于扎实的生活，梦是生活的镜像，它是生活的倒影，是生活刺激我们之后在夜晚释放出来的东西，它也可以给我们的写作提供素材。

　　我写完之后就投给了《花城》。投过去之后，我忐忑不安地等待，因为以前一被退稿，就收到很厚的一个信封。等了大概一个月，那天我收到了从《花城》杂志寄来的一封很薄很薄的信，是白色的信封，蓝色的字。我剪开，田瑛（《花城》杂志社执行主编）在信上写着：田代琳同志，你的稿子我看了，非常有先锋小说的气质，你结合了莫言等作家的小说风格。我一口气就把它看完了，觉得你的小说很好，我们拟在《花城》第二期采用，如果你近期有稍微短的中篇小说，也请寄一篇给我，我们会连续推出。”当时我特别兴奋，感觉很幸福。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开始在文学的大刊上发表作品。

　　那么，这种小说它灵感来自于哪里？它或许来自于梦境，这个梦境是有生活基础的梦境，小说的灵感是千奇百怪的。后来我想，大刊开始发了，《花城》发了，《作家》也发了，我就想写一篇小说发在《收获》。我想写的小说叫《相貌》，这个小说的灵感来自于思想、来自于念头。《相貌》就是写一个人仇恨一个人的故事，主人翁一辈子都在仇恨，永远都没有强大起来。因为他没有强大，所以他就仇恨人。我写完这个作品时已是晚上11点多，突然有个人敲门，那时候我的母亲问我，11点怎么会有人来敲门？原来是住在我家附近的一位亲戚提着水果来看望我的母亲。我和他喝了一点茶，最后我的胃开始翻江倒海，可能是因为写了差不多一两个月的原因，绷紧的弦突然放松了下来，当天晚上就痛到去打点滴了。可是那时，我隐隐觉得这个小说能够发表。为什么呢？因为我在写完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还有人提着一袋水果进来了。果然，小说在《收获》那一年的第三期发了。

　　这种灵感我一直延续到了去北海日报，到了北海日报我是晚上写作。那天，写完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想这个时候还有谁给我送水果呢？突然“嘭嘭嘭”窗户响了三声，原来是一个东北同事。他说，我炒了米饭，看你灯还亮着，我给你分一半，就递了进来。我当时想，这个小说肯定能发表。真的就很快发表了。

　　现在我不需要这样去暗示了，说这些是要告诉写作者们，生活处处都在暗示，灵感随时都会传递而来，但是你要有一个敏感的接收器。它是一种感觉、悟性。如果说没有这种悟性，是接收不到这种灵感的，也接收不到你想要的东西。只有自己是一个敏感的接收器，才能写出很好的小说，才知道遍地都是灵感，所以它是一个复杂的系统。

“概括力和思考力是灵感的一部分”

　　1995年春天，我开始写《没有语言的生活》，因为1994年，我被广东省青年文学院客聘为专业作家。当时还有作家余华、韩东、陈染，那时候余华已经写出了《活着》，陈染已经写出了《与往事干杯》，韩东已经是名满天下的诗人。当时我29岁，写了一篇先锋小说《商品》，被《小说月报》转载，觉得我是广西比较有前途的青年作家，就介绍我过来应聘。受聘后，我很着急，天天和这些作家在一起，没有一个好作品不行。所以我就想写一个代表作，于是开始写《没有语言的生活》。有人认为，这部小说语言好，那是因为它有想法，没有想法，语言怎么好得起来？

　　我就记得那是1995年的3月15日，我把这个小说写完后投进了邮筒，随后就去广西日报上班了。一个月后，我接到了编辑钟红明的电话，他告诉我，我的小说《收获》的总编李小林看了。她说：“这是东西写得最好的小说，将来他也未必还能写出这么好的小说，但是我们想放在1996年的第一期《收获》杂志，1996年将设置一个栏目，就是一个名作家带一个新作家。”于是，1996年第一期我就看到了我的作品，头条是王安忆《我爱比尔》，第二条是我的《没有语言的生活》。当时中国的新生代作家已经名满天下，我作为一个河池作家，要赶上新生代这趟车，只能写不一样的小说，就是《没有语言的生活》，在《收获》发表以后，那些从来不注意我们的评论家，开始注意到我。

　　我讲这个经历就是想告诉大家，河池作家如何弯道超车。

　　当时，他们在谈新生代作家的时候，有评论家说：“最近你们觉得新生代作家哪些人写得好？我发现广西有个作家写得好，叫东西。”因为他看了《没有语言的生活》。

　　后来，王蒙老师作为第一届鲁奖中篇小说评委会主任，他评价《没有语言的生活》是：“所选人物很‘绝’，立意角度更耐人寻味。余韵绕梁不绝。”《没有语言的生活》，它为什么成功？就是因为他独特。

　　那时候在广西，我们哪里认识王蒙老师，后来获奖三年之后编辑给我打电话说，东西啊，你应该打个电话给王老师。于是我才敢打电话给王蒙老师。

　　讲到这，我想说在写作的过程中，我们要广交文学上的老师和朋友，有礼尚往来的意识，学会交往的技巧。不要怕，其实这些老师很善良，他们喜欢热爱文学的人，喜欢有才华的人。当然，我们也不要厚颜无耻去骚扰人家。

　　我说这些例子就是想说，灵感它是来自于生活以及思考的综合，我们写作要有高度的概括能力和思考力，这是灵感的一部分。如果没有思考力，仅仅是来源于生活，就是写个故事。

　　我们去评选作品的时候，评审组组长李敬泽说，每一个作家在写作的时候，没有考虑去获奖，但当他申报奖的时候，一申报完毕，就觉得自己可以获奖。这是一个误区，因为国家级的奖是有标准的，作品要讲正能量，要心系国之大者，要有品相的。我去当了评委就知道，要获奖，小说题材怎么去找灵感，就是要有意识，而不仅仅是做个梦就来了，或者生活中随时就跳出来了。

　　我们广西的作家、河池的作家要弯道超车，必须要多方面去发展，不要死死地紧盯小说，这个竞争力太强了。题材要懂得大的趋势，大的格局在哪里。这次鲁奖李约热能进前10名，就因为他写的是扶贫题材。还有就是红日评骏马奖的时候，当时很多评委都在评那些熟悉的作品，评委卓金突然发现有个《驻村笔记》。拿来一读，发现小说写得挺好的，而且又是扶贫的题材，为什么不可以入围呢？我想，如果当时没有卓金的推荐，就没有后来的意外惊喜。

　　河池是一个充满想象力的地方，四面都是大山，我们的想象力因此特别发达。要想获奖，就一定要去写这种有品相的作品。今天我向河池的写作者们传达这样的信息，就是希望你们要有雄心壮志，不要放弃，作品要力求有特点、有创新。

“阅读是灵感的重要来源”

　　世界上很多名家，比如说卡夫卡，他为什么会写《变形记》？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灵感？有时候去追溯一个作家的灵感来源，是非常有帮助的。

　　我去看资料发现，卡夫卡跟他父亲的关系非常糟糕，父亲希望他成为那样的人，可是他却成为这样的人，所以卡夫卡很绝望，他写《变形记》为什么会变成一个甲虫，而不是蝴蝶、苍蝇，也不是蟑螂？后来研究者们发现了，卡夫卡跟他父亲关系很紧张。由此他想和父亲沟通。其中他提到了他很喜欢一个犹太女演员，他父亲不喜欢，他父亲就回他说，那个演员不行，就是一只甲虫。很多人认为，他父亲讨厌的是一个甲虫，所以他就变成一个甲虫，就变成他父亲讨厌的人。因此父亲觉得全家人很丢脸，所以这只甲虫很愧疚，不停地想要怎么变回人，怎么样去挣钱养活全家。但是，整个家庭觉得它是一个羞耻，把它关进内室，久不久喂点苹果，久而久之把它忘了。后来，这只甲虫就无声无息地死了，生命就是如此卑微。

　　最近，我看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记》，觉得或许卡夫卡的灵感来自于《地下室手记》。因为在《地下室手记》里，他把讨厌的人比喻成甲虫，卡夫卡从哪里得到的灵感，我们不知道，只能问他本人，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卡夫卡非常崇拜的作家。我在看《地下室手记》的时候，觉得卡夫卡的写作风格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地下人室手记》的风格，《罪与罚》《卡拉马佐夫兄弟》这种风格不是卡夫卡，但是《地下室手记》的风格就是卡夫卡，大量的心理描写，小人物的悲哀，写得非常精彩。

　　我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觉得他的小说对我很有启发。他写的小人物写得很精彩，主人公“地下室人”性格孤傲，自尊心极强，渴求在与他人交往中获得他人对自己人格的承认和尊重，尤其是长久以来人格被侮辱、自尊被损害的经历，使得这种渴求更加强烈。但是，在那个社会里，人的价值在于他有什么，而不在于他是什么，“地下室人”恰恰是一无所有，没有大衣，没有靴子，寒酸透顶，因而，在社会的重压下，他的心灵由一种渴望获得别人承认的自尊感逐渐化成一种战战兢兢地唯恐别人蔑视自己的病态敏感，人格被严重扭曲。《地下室手记》以第一人称“我”的自白和叙述展开，看不到直接的人物之间的交谈。但读者能够明显地感到“地下室人”与自我、他人意识的不断争辩。

　　就是这种感觉，非常令人震撼。

　　这个小说我看完之后马上接着读第二遍，我从来没碰到过这样的小说。我把前面部分再看，看他写这种小人物的凄凉悲哀。契科夫写一个人打喷嚏最后吓到自己死掉，不小心把喷嚏打到前面人的身上，他自己就受不了，觉得他肯定会生气，那种紧张感，其实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的影响。

　　阅读是灵感的重要来源。我前面讲生活是重要来源。我个人的体会，当我写不下去的时候，我就阅读，阅读的时候灵感非常多，因为它会把你生活中的经历唤醒。

　　我最近写个小说叫《天空划过一道白线》，这个小说，就是把一个等待作成了一个圆圈的故事。这个故事的灵感来源，也与我的一段阅读经历有关。

　　我看巴西的作家若昂·吉马朗埃斯·罗萨写的《河的第三条岸》，他写一个父亲离开了家里，然后做了一只小木船，就在河的中间穿行却不靠岸。这种东西很有艺术性。本分的父亲某天忽然异想天开，为自己打造了一条结实的小船，挥手告别家人，走向离家不远的一条大河，都不上岸。“我”跟父亲有秘密，每一次都偷家里的食物放在河岸边，然后父亲每次经过就扒开来吃，母亲也不知道“我”偷了食物给父亲，最后母亲等待久了，受不了就离开进城了，妹妹也受不了了，走了。只有我一个人等了几十年，有一天突然看见白发苍苍的父亲靠岸的时候，“我”吓得惊慌就跑……

　　在我们的世界里，河有两条岸，现在在小说里河有三条岸，其中一条岸就是父亲永远不靠岸。从父亲的角度来看，“我”的等待算不算一条岸？它非常丰富。作为一种精神绝对自由的至境的彼岸，毫无疑问河的第三条岸是虚幻的。

　　那天我就突然想，我要写个有关“等待”的小说会怎么写？比如戏剧《等待戈多》，等待的人一直没出现。

　　我的小说《天空划过一条白线》，我把寻找和等待变成一个圆圈，等待是美好的，但是小说里的人却用来逃避。这种小说它一定不是来源于生活，它是来自于阅读思考，把等待变成圆圈。以前等待就是单向，现在的等待是不停地在转圈，当天上划过一条直线，地下就转了一个圆圈，非常有象征意义。

　　今年上半年我又写一个小说《飞来飞去》，这个灵感来源于当下对生活的感悟。我想了很久才写出，发表在《收获》第五期。我写新冠疫情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因此小说就叫《飞来飞去》。这些年，由于时间空间以及认知方面的原因，沟通仿佛变成了一种高难度的技术活，越来越难以应付，越来越需要技巧。不只我们与外界的沟通，也包括了这一代与那一代的沟通，各自好像生活在平行世界，众声喧哗却从不交叉，自说自话似乎都有道理。于是，在各种圈里拉黑的拉黑，爆粗的爆粗，甚至在家庭内部，也因为世界观和教育背景的不同而产生无以言表的隔阂。有时候关心会变成同情，同情会变成伤害，那些我们一直持守的传统善意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滑向自恋。信息量的狂增带动了思考题的狂增，让胸怀天下者时刻面临知识更新及认知突破。如果我们还在用一台286的电脑来处理当今瞬息万变的海量数据，那不但吃力而且还有可能造成认知盲区，使每一次自恋都有滑向误会与隔绝的可能。

　　这时候小说也许还能发挥一点作用，那就是通过人物代入当下情感，让我们尽可能地站在他人的角度理解他人反观自己，让我们从局内跳到局外，变得更客观更辩证更清醒。或许，这就是我写作的意义与动力。如果懂得这种关系的人，大家会会心一笑，很微妙。

　　简而言之，就是我们要敏感地把握我们这个时代的情绪，去寻找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如果我们写正向的作品，就要去找时代的精神，要写文艺的作品，就要去找什么样的情绪。如果我们写的小说仅仅是一个故事，和我们心里都没关系的话，那么写它就很难有影响。

　　我举这么多例子，其实就是讲我们从哪里得到灵感。今天，我就先讲到这里，谢谢大家！

　　（以上内容根据东西讲话录音整理，略有删节。）

　　录音整理 陈 康 韦颖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