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师建校65周年· 我与巴师 | 亲已远，忆难免

作者简介：

　　刘芙蓉，1985年至1989年就读于巴马民族师范学校，1999年至2002年就读于广西师范学院，先后在巴马县村级小学、巴马民师附属小学任教，2007年转入巴马民族师范学校图书馆工作。

岁月把记忆的丝线拉得越长，思念就越发显得绵密而深重。人世间最为绵远的思念，莫过于对离世双亲的思念。对于我来说，父母早已化作天边的星辰，在我的心中永远不再坠落。

　　我早就萌生一个愿望，就是用手中的笔，记录父母生平的一些故事，聊以慰藉内心的伤痛。但我一直没能真正动笔，因为我觉得他们的一生实在太平凡，平凡得像沧海碧波中的一滴水珠，一缕阳光都来不及见到就被大浪吞没了。他们好像从未来到过这个世界，但他们又确实来过。在时光的背影里，他们的音容笑貌依然那么真切。恰逢巴马民师建校65周年华诞，想起曾经默默奋斗在巴马民师这片热土上的双亲，忽然产生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今天，我终于下决心提起笔，穿越时光的隧道，细细追寻他们曾经在世间留下的人生足迹。

　　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们兄妹年纪尚小，对父亲前半生的记忆是模糊的，只能从他生前留下的一些履历文字中了解关于他的一些往事。

　　父亲年轻时就读广西玉林高中，毕业后光荣参军，在广西军区460团服役，担任宣传连队文书。1952年7月，父亲考入广西大学历史系。1953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他被调配到广西师范学院，即今广西师大历史系，毕业后被分配到百色民师任教。早年的经历，练就了父亲朴质、刻苦、坚强的品格。从军期间，因表现突出，他多次受到部队的嘉奖；求学路上，因勤奋刻苦，也得到过学校的表彰。如今，父亲留下的兵役证、毕业证、奖状都已经褪色，但依然沁透着昔日的荣光。

　　1965年，父亲响应党的号召，只身奔赴贫穷地区工作，进入东兰中学任教。一呆就是15年，期间遇到了我母亲。后来东兰县隘洞公社筹办高中，县教育局决定抽调他到隘洞中学任教，母亲也随调到了隘小。从县中学到乡中学，差别不言而喻，但父亲还是欣然接受了上级的指派。在我的印象中，父亲是个吃苦耐劳、谦虚好学的人。隘中生活条件很差，教工宿舍是砖砌的瓦房，一下雨，后面的山墙就塌方，泥石流常把后门冲垮，然后涌进厨房，溢满房间。每次遇到这种情况，父亲总是默默承受，自己动手搬走泥浆石块。隘中的校址是建在一个陡坡上的，父亲每天都要爬到位于坡顶的教室去上课，常累得气喘吁吁。但他从无怨言，寒暑易节，没有落下一节课。父亲是从白话地区来的，平时说话都夹带浓重的白话口音。曾经有一个学生在我面前模仿父亲的口音说“庖丁解牛”这个词，我把这事告诉了父亲。父亲听后表情凝重，决心改掉上课夹带方言的毛病。于是，备课时他便把课文朗读数遍，向母亲请教每个字的标准读音，就这样刻苦训练，他上课夹带方言的现象就很少了。

　　父亲在东兰工作28年，期间多次被评为县先进教育工作者。1976年12月，还出席了河池地区优秀教师先进报告会，那是父亲一生中最为骄傲的日子。父亲的家庭成分不好，他一直背着沉重的思想包袱，处处谨言慎行。这回凭借自己的努力得到认可，他是何等的满足与幸福啊！事实上，父亲的教学水平确实高，还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深得同事和学生的赞赏。不久前，我为了征集校史馆老物件，偶遇已退休的蒙有寿老师，当年他曾是父亲的学生。谈起往事，他仍然对父亲敬佩有加。他说：“小刘，当年你父亲用油漆，帮我在热水壶上写了毛主席的《长征》一诗，他的小楷毛笔字真是如行云流水，非常漂亮，只可惜那把水壶现在找不到了……”说完不胜欷歔。

　　时光荏苒，不觉到了1980年。这年8月，父亲和母亲一起调到巴马民师工作，由此开启了我们一家人的全新生活。

　　到了新的学校，父亲仍一如既往地拼命工作、爱护学生。学校早年招收的师范生，大多都已成家，许多学生经常请假回家料理农事。记得父亲在当师范46班班主任的时候，班里有个叫黄导谋的学生，因家庭比较困难经常请假，耽误了很多功课。有一次正值农忙，他又来向父亲请假。这次父亲很是忧虑，不想同意，但经不起母亲的劝说还是同意了。那天，导谋大哥在我家吃了一餐饭，临走时父亲一再叮嘱他早点赶回学校。几年前我到巴马长寿村，巧遇已退休的导谋大哥，聊到当年的情景，不禁感慨万千……多年的奔波劳累，父亲不幸身患重病，体力已大不如前。但为了搞好工作，他一直苦苦支撑着。有一年，学生要去凤山县乔音乡实习，需要教师带队，父亲拖着病体和学生一同前往。尽管生活条件很艰苦，父亲仍然坚持跟班听课、评课，指导学生教学。一个多月下来，他就变得瘦弱不堪了。

　　1982年4月19日，父亲因病去世，永远离开了他热爱的讲坛，离开了他热爱的巴马民师。开追悼会的那天，学校领导和部分教职工、父亲任教的47班学生都佩戴黑纱，列队迎回父亲的骨灰。追悼会级别很高，那安静肃穆的场面让我永生难忘。

　　父亲离世以后，生活的重担就落到了母亲的肩上。母亲于1964年就读于柳州师专俄语专业，该校与宜山师范合并时，她被分到宜山师范。不久又转学到巴马民师就读。1966年毕业后，她被分配到东兰县兰木小学任教。母亲选择的婚姻，让她彻底告别了故土，从此一辈子扎根河池山区，为的是她所热爱的教育事业。

　　母亲是湖南湘潭县人，早年家境比较殷实。母亲的外公胡元和伯外公胡光，都是湘潭近代书法家。1894年，著名画家齐白石与胡光、胡元兄弟、黎丹等7人发起成立后龙山诗社，号“后龙山七子”，诗社研究诗文、字画、雕刻等文艺作品。当年，他们就家乡的石门山风光作了24首诗，齐白石根据诗的内容画了24幅画，就是如今收藏在辽宁省博物院的《石门二十四景图》。

　　出生在书香门第的母亲，因为家道中落，只好独自来到广西偏远地区求学。母亲的一生，没有留下什么财富和荣誉。但她对待工作，一向兢兢业业。有一位家长曾感叹说，母亲教过的学生，基础都非常扎实。对待别人，母亲也乐善好施。她退休前，知道学校对面有一个瘫痪在床的老婆婆无人照顾，母亲便在工作之余，毫不犹豫地前去帮忙，给老人端屎端尿、清洗身子。母亲退休以后住柳州，还热心帮助过一个走失多年、长住桥洞的孤寡老人找到原单位，使他得到政府的妥善安置。这件事她从未告诉过别人，直到我去柳州看望她，遇到登门采访的《柳州晚报》记者，才知道原委。

　　2012年3月31日，善良的母亲还是与世长辞了。虽然我们已经成年，但与母亲的永别，心中仍然感到一种刀剜般的痛。

　　双亲先后辞世，留给我们兄妹的只有爱的回味，过去生活的点点滴滴，常常萦绕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还记得我刚上初中去学校报到的那天，父亲因为一时忙没能送我，我只好独自步行到几公里外的学校报到。没有家人陪同，心里不免感到有点失落。但等我注册后刚转身，突然看见远远赶来的父亲。他说他实在不放心，所以一忙完就赶紧跟过来，因为走错了方向，耽误了时间。说完便“呵呵”地笑了起来，秋日的骄阳下，满脸渗着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掉……还记得炎炎夏日的夜晚，天气闷热，母亲坐在床沿，摇着蒲扇，替我们赶蚊子，讲述过去的故事，直到半夜……我们就这样在父母细心的呵护下慢慢长大，他们的举手投足都饱含着浓浓的爱意。多少年过去了，一幕幕温馨的情景，依然时时重现在我的梦境中。

　　亲人已然远去，回忆诚然难免。当我漫步在幽静的校园小径上，冥思中仿佛又感受到双亲沉甸甸的慈爱与期盼。父亲母亲，你们把青春热血献给了河池的教育事业，终生无悔。如今你们的儿孙已接过了教鞭，继续着你们未竟的事业。现在，新一代的巴师人，正在把学校打造成多功能的现代化新型学校，教育教学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这一切，倘若你们泉下有知，一定会为此感到非常欣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