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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里行间跃星光——2025《民族文学》年度奖得主蓝野针的温暖叙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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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瘦小小的蓝野针,低着头,坐在电脑前打字,额头上的一缕刘海垂下,遮住她的右眼。指尖划过键盘,文档页面上,只有半粒芝麻大小的六号字号相继冒出,组成一篇文章。不知情的人,以为她的视力好极了,其实,她是完全看不见了。 “今天的今”“金子的金”“近视的近”……当蓝野针在键盘上摸索着按下J-I-N,电脑里的读屏软件便进行播报,提示她当前选择的文字是什么。她竖起耳朵听,手指停在左右方向键上,切换查找自己想要的文字。找到后,按下空格键确认,而后重复同样的方法,开始进行下一个文字的查找。正常人一分钟可以打出40到70个汉字,她往往要花上3到5倍的时间才能完成。
蓝野针坐在电脑前打字。 可就是靠着这样一个一个字母去听、去确认、去组词,这个双目失明的凤山“85后”宝妈,在接触写作的两年多时间里,累计写下十几万字,近40篇作品,在河池乃至广西文学圈内引起关注。今年3月,她斩获国家级少数民族文学期刊《民族文学》的2025年度奖。 高中学历,做过流水线工人,后天失明,还要照料两个上学的孩子。命运给她的剧本似乎无关文学,但她硬是在无边黑暗中,借着文字的微光,为自己开辟了一条通往春天的盲道。 31岁突然失明 重回“蹒跚学步”状态 ![]() 蓝野针其实是她的笔名,她的本名叫蓝敏妮。1987年,她出生在来宾市忻城县的一个边远山村。19岁,她就外出广东打工补贴家用。25岁,她嫁到凤山,与同事罗先生经营起一个小家。两人都憧憬着未来一起去看大千世界,可一切,都在她31岁时,变了颜色。 2018年4月30日,一个让蓝野针无法忘却的日子。那天,厂里进行月底盘点,她突然发现,自己看不清纸上的字了。原以为是太累,休息几天就好,没想到两天后,她连路都看不清了。
在工厂里上班的蓝野针。 她赶紧去了医院。一纸检查报告结果无情宣告:因眼底病变,她的眼球萎缩、视网膜脱落,即使手术,也极有可能失明。抱着一丝希望,蓝野针在深圳接受了手术。纱布揭开那一刻,她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那时,她的大儿子5岁半,小儿子才2岁半,正是需要母亲照顾的年纪,她却连生活都无法自理,老家建新房还欠下了十几万元外债。 如此一来,家庭的重担都压在了爱人罗先生身上。无奈,他只得将蓝野针送回凤山老家和公婆生活,自己留在广东打工还债。 在老家,大儿子会用一根棍子牵着蓝野针走路,但她还是一时无法适应,经常撞到东西,有一次从楼梯上踩空摔倒,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31岁的我,好像变成了一个孩子,一切都要从头学起。”蓝野针说,无助与恐惧将她包围起来,她感觉自己不再属于这个世界。她变得暴躁易怒,拒绝与人交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有过轻生的念头,可想到年幼的孩子和无条件包容自己的公婆,她又狠不下心。在黑暗中反复挣扎后,她强迫自己振作,一夜之间学着“长大”。
蓝野针在洗菜。 她开始“学”做饭,分担公婆的家务。起初,她掌握不好油盐的用量,手指经常被菜刀切伤、被锅柄烫伤。但她没有放弃,一遍学不会,就十遍、百遍地练,终于一点点熟悉家里与厨房的每一处方位。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孩子们渐渐长大。2020年9月,已经可以自理的蓝野针带着两个儿子到凤山县城租房陪读。孩子去了学校后,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她感觉越来越苦闷、孤独。在孩子的帮助下,她学会了使用读屏软件操作智能手机听书、刷视频。也是在这时,写作的伏笔,悄然埋下。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开始萌芽。 36岁不甘认命 踏上写作之路 ![]() 起初,她掌握不好读屏软件,划到什么就听什么。后来慢慢熟练了,她开始听史铁生、张海迪、海伦·凯勒的故事。这些学生时代为了积累写作素材而阅读的名人名篇,在她失明后重读,有了不一样的体会。 “他们遭遇了那么多身体上的磨难,依旧没有向命运低头。”蓝野针说,“好像,我也应该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呢?蓝野针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她想着,能不能赚点零用钱补贴家用,她不想做一个窝在出租屋里浑噩度日的人。 有一天,她用读屏软件刷短视频时,刷到了一则在网络平台投稿赚稿费的广告,门槛不高,她决定试一试。她和孩子一起研究了好久,终于开通了一个账号。可折腾了几个月,还挣不到买一根小布丁的钱。
蓝野针靠AI导航在廉租房楼下散步。 她觉得自己文化水平不高,不会表达,文章的质量不好。但她又不想放弃,毕竟,写作对她来说是比做盲人按摩更可行的赚钱路子了——不需要人接送,还能消磨时间。于是,闲着没事干的她开始琢磨着怎样提升自己的写作能力。 首先是阅读。她安装了几个听书软件,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就去上面找书或者文章听。在微信读书App里,她的阅读时长霸榜好友排行第一名。 其次是仿写。没有思路,就先模仿别人写的文章,哪些内容触动了她,哪些行文逻辑启发了她,她都会记下来,再在电脑上仿写。用耳朵写作,总是要克服许多常人不会遇到的困难。有时,她会分不清in—ing、an—ang等韵母的区别,想要的文字经常打不出来,一篇文章,往往有许多错别字,她要倒回来逐字逐句靠耳朵听检查好几遍,枯燥极了。 再次是总结。为了培养对语言的感觉,她会“点评”听过的文章好在哪,表达是否清晰。也会梳理自己和孩子一天都做了什么事,积累写作素材。
蓝野针熟练地用刀削苹果。 慢慢地,她的文章质量越来越高,开始被一些写作平台接纳。2023年6月,蓝野针靠写作拿到人生中第一笔超过50元的稿费;7月,她开通了自己的公众号,记录自己的随笔;10月,她成为一个写作平台的签约作者;12月,她把自己的经历写成散文《一个人的盲人英雄》发表在凤山文学公众号上,引起了河池乃至广西文学圈的关注;2024年10月,她成为了广西作协的会员,作品越来越多地在《凤山文学》《广西文学》《民族文学》等刊物上发表。 在这过程中,她有了赚稿费以外的新收获——在一字一句的敲打中,她觉得文字好像成为了她连接世界的窗口,那些无处可诉的心情,看不见的色彩,文字都可以替她表达、呈现。她越来越喜欢写作,并在写作中沉淀,接纳自己的“新身份”。 39岁逐光而行 斩获《民族文学》年度奖 ![]() 截至目前,蓝野针累计写下十几万字,发表近40篇作品。在作者简介里,她总是这样介绍自己:“一个在黑暗中靠写作发现光芒的写作者。” 她给自己取了笔名——蓝野针。她说,这个名字最能代表当下的自己:“野”,意味着孤独、平凡,而又无拘无束;“针”,象征着尖锐、冲突甚至痛苦,但同时又代表了连接、治愈与希望。 她写自己的遭遇。在《一个人的盲人英雄》中,她平静诉说失明后的无助和如何一步一步重拾信心。许多人在读完文章后为她题诗,让更多人记住蓝野针这个名字。
蓝野针在采访。 她写他人的坚强。2024年夏天,在凤山作协的帮助下,蓝野针走出家门,采写了乔音乡一个患有白血病,却依然勇敢追逐街舞梦想的男孩罗清俊的故事。她看不见他的舞姿,却从他排练时的脚步声、喘息声中,感受到一个普通人抗衡命运的力量。大家都为励志的作者和励志的主人公所感动。 她还写陌生人的悲欢。曾经有一位广东茂名的母亲的孩子走丢了,蓝野针帮她写了一篇寻亲的文章,发出去后阅读量达到“10万+”。那一刻她感慨,原来一个盲人也可以帮助别人,写作,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因为写作,蓝野针被越来越多人看见。网络上,读到她文章的人给她留言,发来短信鼓励;现实中,许多人向她伸出援手:有帮扶干部为她申请低保,有爱心企业为她购买性能更好的电脑,资助她的孩子上学,还有素未谋面的好心人免费带她上写作私教班,当地政府为她开通绿色通道搬进更舒适的廉租房…… 当然,最让她感到温暖的还是爱人的不离不弃、公婆的无条件包容、孩子的懂事维护……她把这些爱和善意写成了散文《逐光而行》,2025年1月刊登在《民族文学》上。细腻的笔触,质朴的情感,让无数读者动容。10月,民族文学杂志社以这篇作品为主题,举办了一期读刊会,邀请她作为作者之一分享创作心得。那天,她红了眼眶。她觉得,作为一名盲人,自己是不幸的,但同时,又是幸运的。
不久后,幸运再次降临。今年3月底,《民族文学》公布2025年度奖获奖名单。直到文友向她道喜时,蓝野针才知道《逐光而行》获奖了。那一晚,她没怎么睡着。她说,上一次这么激动,还是2024年参加凤山作协组织参观东西文学馆的时候。那一天,她亲手触摸了茅盾文学奖的奖杯。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无比渺小,但也渴望有一天,能用文字告诉这片脚下的土地,她曾经来过。而现在,自己的名字,就出现在了国家级文学期刊的获奖名单上。
蓝野针和孩子们在东西文学馆前留影。 沿着文字的阶梯,蓝野针走到了人生的另一个出口,那里五彩斑斓,有无数力量支撑着她,虽然未来依旧充满不确定性,但她向前的脚步愈发坚定。 就像她在《逐光而行》中说的:“我决定顺应命运的洪流,把日子好好过下去。如果此生只能做一个盲人,我也可以逢山开道,遇水搭桥,开辟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盲道。” 说这话时,她好似坐在一片黑暗之中,身后,却是璀璨星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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