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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魅地香》书里书外——访作者宋安群

作者:河池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韦颖婕  编辑:唐洁云 冯敏桂  发布时间:2025/2/17 11:08:46  打印文章


中国最古老的文学经典《诗经》,是一部总体性诗歌选集,择取了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前11世纪至前6世纪)的诗歌,共311篇,包括《风》《雅》《颂》三个部分。其中《风》普遍被认为代表《诗经》最高的文学艺术成就。历代研究和阐释《诗经·风》的文本可谓汗牛充栋。但如何认识《诗经·风》的内涵原义,使其成为贴近当代现实生活和文艺创作的精神食粮,仍然是值得继续探讨的文化课题。

宋安群近照

由漓江出版社近日出版,宜州籍作家宋安群先生译/著的50万字的《天魅地香——〈诗经·风〉与新民歌的古今交响》,用当代汉语以及民歌体笔风别致的译文,以及跨界、跨国、出位之思的阅读笔记,在《风》的创制生成、文本结构、演绎方式、内容解读和主旨阐释等方面,都有许多新颖的见解和探索。近日,本报记者专访宋安群先生,探寻《天魅地香》书里书外的故事——

宋安群自画像和签名

记者:祝贺宋老师大作《天魅地香——<诗经·风>与新民歌的古今交响》在漓江出版社出版发行!这书硬壳封面封底,50万字,540多页,装帧设计很漂亮。主书名《天魅地香》很吸引眼球,副书名“《诗经·风》与新民歌的古今交响”似乎有点诗意。您能解读一下书名的涵义吗?

宋安群:所谓“天魅”,指的是天道的魅力,也就是古人视自己内心良知的自然本性为理性的魅力。“地香”则指的是《诗经·风》的精气神,沁人心脾,仍然能与当代文明融洽对接,千年氤氲,仍在香溢当下。

《诗经》包括《风》《雅》《颂》。《风》代表了《诗经》最高的文学艺术成就。它们是周朝诞生的,其中以《风》的民间文学特质最为鲜明。当时没有什么颂圣、媚权的观念,国家的大事唯有祭祀和战争。人们在祭祀的时候,往往向祖神倾诉自己朴实、本真的喜怒哀乐,形成可以感应他人心灵的诗篇,自然就具有吸引人的永恒魅力。

我这部书的内容,分为三大部分,一个部分是《诗经·风》的原文、注释,另一部分是我以诗译诗的全译译文,第三部分是我阅读《风》每一诗篇的审美感知笔记。这三个部分有机地阐释、对读、呼应、交接,有如一部复调多声部交响乐的织体。这就是副书名所谓的“《诗经·风》与新民歌的古今交响”的含义。

记者:您在漓江出版社出版过两部论述广西山歌的著作,《天籁地声——广西情歌之旅》《天歌地唱——广西当代山歌笔记》,如今推出了这部《天魅地香》。著名剧作家常剑钧将之称为“三天三地”。是有一个“天地系列”的写作规划吗?

《天歌地唱》书影

宋安群:哪敢有什么多部头写作规划!我前些年翻译出版了四部俄罗斯情歌,又创作了好些历史和民间文化题材的音乐剧之后,就聚焦观察广西山歌和《诗经》,积累了这方面的许多认知,产生不少感悟,觉得很值得与人分享。但是,这都是属于学术研究、走不了市场的选题。后来居然一写就100多万字,连续出了三部书,说起来这还得感谢漓江出版社对于文化积累选题的见重,感谢现任副总编辑何伟热心策划,一而再、再而三组稿,才促使我下决心动笔,不辍相继持续了四五年。三部书的主书名一个格式,是随第一部《天籁地声》出版以后,相继沿袭套用,《天歌地唱》《天魅地香》,就是这样延绵叠加出来的。

记者:您分别荣获过第五届、第八届、第九届和第十届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政府文艺创作最高奖铜鼓奖。前两部获奖是剧本。后两部则是《天籁地声》《天歌地唱》,也算不辜负出版社的期望了。这次新推出《天魅地香》,前言中说,“本书应该看作是《诗经·风》的‘青春版’……倒不是以出版年月新近来示好,而是确实有摆脱经学家的桎梏、回溯《风》的不老生机、亲和年轻读者的念想”。能否具体说说,作为古代民间文学研究的“《诗经·风》青春版”,新在什么地方,有什么大胆的颠覆性的突破?敢于大胆,敢于颠覆的底气何在?

宋安群:有什么颠覆,是不能随意说的。对新意的追求倒是可以谈谈。毕竟有大量的阅读积累打底,有中外前沿的研究成果做依托,对自己独有的感悟多了几分自信。不妨将自己与别人不同的观点表达出来,讨得共识认同当然好,即使因出位、异端引起争论也是好的。拙作中的新意,即新感知、新认知,就是秉持这种心态表述出来的。

《天魅地香》书影

比如,《风》《雅》《颂》从来都是三相对举并提的。我在本书中首次将《风》剥离出来,与《雅》《颂》分野,认为《风》奠定了中国民间文艺-民间文学基壤。又如,过去的释读多有陷入“即诗证史”终却无解的尴尬,而在本书中,我着力让《风》诗的解读回归诗歌本体。又如,我援引了日本著名学者家井真的最新成果,认为“《国风》诸篇基本上是各国的降神仪礼诗”,据以对许多诗篇做了迥异于前人的解读。又如,引用了美籍德国学者科马丁、美国学者夏含夷关于“辨析《诗经》出语人称、接受对象以及出言口气、用语来助益释读”的理论,对《风》某些段落做了不同他人的划分。又如,老一辈的学者闻一多等人曾有许多实属不谬、十分可取的观点往日都被忽略了去,如今我视之如饴又引述在我的新说中……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风》中反映时人男女情爱交往的许多诗篇,坦荡率真,至诚至善,单纯得近似童真,表述又不乏趣谐幽默,十分睿智,且符合彼时教化道德,可圈可点的篇章不少。但是,最能体现时人青春气息的这种特质,却一直被某些苍老的经学化的释读遮盖、避绕,以至曲解得不合逻辑情理、匪夷所思。本书运用王国维、闻一多等著名学者的训诂和释读作为理论工具,力图悖反某些旧解,搬演《风》时代之人的青春动静,再现原著秉具的青春气质。这方面例子很多。

比如,《芄兰》我释读为性朦胧的小男儿不解女子风情;《溱洧》解读为群体示爱的盛会;《狡童》解读为极度颠覆词义原有的褒贬来示爱;《汝坟》解读为性爱表达的急迫坦荡;《蒹葭》解读为祭祀中人神艳遇的迷思;《子衿》解读为灵媒如同今日的明星、偶像、大众情人被“粉丝”们无望追捧;《野有死麕》解读为春意盎然温柔乡的情歌。

又比如,最洋溢青春战斗活力的《秦风·无衣》,关键的诗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前人都一致解读为“谁说我们没有战衣,我与你共穿一件战衣”“谁说没有战袍,我与你合用一件战袍”。但是,推敲一下,一件战衣,大家怎么共穿?一件战袍,多人怎么合起来共用?多么匪夷所思、不合情理!上古的军队,是服兵役、服徭役被迫来当兵的,当时诸国无义战,哪有什么高尚的家国情怀观念?一件战袍需要大家共穿、合穿、轮流穿,只能说明部队的军需储备极度匮乏,是自欺欺人来壮胆的“自嗨”,或者是威逼将士们去冒险送死的口号而已。“与子同袍”的“同”,我认为,真义应该是,相同制式、相同配额、相同质地的“同”。无衣,其实是有衣。发军装的时候,整个军阵军需充足,配额相等,发放公平,大家有战衣,士气大振,这时,“与子同袍”才具有物质底气,“同仇敌忾”才能真正落实到军威里。这样的解读,就绝对不同以往。

当然,见解不同以往,并不意味着就找到了真义。汉代董仲舒说过,《诗》无达诂。也就是说,他认为《诗经》的释义是多元的,是很难臻达原义的。我绝不敢顾盼自雄、轻易说自己的解读就绝对正确了、就颠覆什么什么了,对吧。

记者:我注意到本书简介提到,您的译文以民歌口语为主,书卷语体并行。我特别有兴趣想了解,你是怎么用广西山歌来翻译《诗经·风》的?能否举例谈谈具体的诗篇?

宋安群部分翻译作品书影

宋安群:比如《关雎》,历来有很多种译本,光是其中的雎鸠,就有翻译为关雎鸟、水鸟、杜鹃鸟、鱼鹰、雎鸠等等。我翻译时,就将原著化入广西山歌的母体,使它获得广西地域、民族、语言以及表达方式的基因。“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翻译为“洲上斑鸠叫咕咕,问妹有夫没有夫。妹是苗条好配偶,哥想娶妹共一屋”。这就是一首广西山歌。这就是《诗经·关雎》化入了广西山歌母体,获取了山歌的基因,得到新生之后,以广西山歌的形貌面世的译文。

又例如《十亩之间》,这是采桑女愉快劳作,呼朋唤友一路回家的写照。原著每章三句。我按照当代广西山歌创作的思维规律,来个起、承、转、合,译文译成了每章四句:“桑田大大桑田间,采桑女儿不得闲,相约采毕桑叶后,携手同行把家还。//桑田宽宽桑田边,采桑女儿笑语喧。桑叶采毕终忙罢,叽喳邀友把家还。”这译文还原了《十亩之间》这首古诗的神采,叙述风格和形貌又是广西桂柳方言七言四句头山歌的。

王国维说过,现当代以诗体译《诗经》,无论格律体还是自由体,实是“变《三百篇》之体为长句,变短什而为长篇,于是感情之发表更为宛转”。我认为,翻译《风》成七言民歌体诗篇,不但是拉长其语句来重构,也不只是古代汉语与当代汉语的通约、重植,还应该是古今文化的转化、精神的交融、生活气息的贯通。无论添加句子也好,扩充内容也好,展开铺叙也好,都必须遵守翻译规范,紧紧把持“添必有根,扩不弃骨,展必有脉”,不脱离原著的根本、骨骼和血脉。如此,才可以最终使译文揭示出《风》是当代山歌的前世,当代山歌则是《风》的今生,展现它们“无缝对接声气相投,身遥心迩灵犀相通”。

记者:您曾经给本报写过一篇介绍广西孽贱戏谑山歌的文章,很有趣。这次你在《天魅地香》中,把观察当代广西孽贱戏谑山歌的方法,逆向推往了古代,运用来解读《诗经·风》中的某些诗篇,发掘出了别人没有意识到的奇趣。不知我这感觉对不对?

《天魅地香》书影

宋安群:你说的太对了。这正是我出新的解读理念之一。广西孽贱戏谑山歌,俗称搞笑山歌,是虚构人物关系的表演,戏谑为本,以谑求实,用贬人或自贬、谤人或自谤,甚至讲反话、狎说等等夸张手法,将善与恶、是与非、褒与贬、美与丑、乐与悲、爱与恨等等具有对应背反关系的一组组行为定义,故意颠倒来作再次背反,以此表达男女间的友善、亲昵,以娱人讨喜。比如我们宜州有首山歌这样唱,“当初和哥玩泥巴,哥流鼻涕妹帮抹。鬼打情哥你长大,不愿娶我娶人家”。“鬼打”本是恶词,女歌手骂男方做“鬼打”,其实更体现他们互相间关系的亲善。

以广西戏谑山歌对标来观察《诗经·风》,就发现有好几首诗篇,都属此类。如《狡童》,女子对男子口出恶言,是因那男子久旷了她,她责备男子是“无情小冤家”,是讲反话,其实是对有情人“情到浓时话也糙”。如《蹇裳》,男子逗弄自己心爱的女子去做有悖礼教之事,女子暴了粗口,骂其是“颠仔”“痞仔”,也是讲反话,其实是对心上人耍粗鄙泼顽来解气,是“情到深时话也痞”。又如《新台》《权舆》《狼跋》,都是虚构自己的不堪情状,以自黑自贬来娱人娱己。《诗经·风》与广西山歌这种古今相同、千年呼应的手法,体现了民族文化审美传统与当今旨趣的相通,艺术创作智慧一脉相承,也证实了广西山歌源远流长。以往别人都不从这样的角度来解读的。

记者:研究《诗经·风》,过去经常在经学、国学,或者古代汉语、语文教本的范畴兜转。我发现这本书您聚焦民间文学的倾向很突出,延揽的信息量也很大,除了引用我国名家的诗文,还援引有许多外国的文论,关联的知识面很宽泛,这是同类书几乎不怎么看到的现象。

宋安群:《天魅地香》不属一般程式化的语文教本,而是自己的审美感知笔记。释读《风》诗篇,应追求“左顾右盼、里应外合”,也就是力求将各种有关信息关联起来。本书“笔记”致力于与《风》诗内外有关联的更多信息分享。其中包括简说每首诗的内容,对原著做简要分析评点,交流阅读感受和翻译心得,探讨另种解读的可能,引述快意对读比较的相关文字等等。这就把阅读的过程,与思考的进路、翻译的轨迹展现出来,激发读者产生互动,先入其彀,而后走出来。

本书引用有两百多位古今中外著名文论家、作家、诗人、艺术家、画家、学者的文字,其中外国人士有七八十位,引述了他们的言论语句达六百多则,这不是掉书袋的信息堆砌。这些涉及政治、经济、文化、文学、历史、美学、音乐、舞蹈、绘画、民俗、语言等学科的文字,这些宽泛的跨国、跨界、跨文化视域的征引,从读书和查阅资料的积累而来,是宝贵的适用的工具,确实对阐释、印证《风》的精彩和意义,烘托《风》的伟大和光辉,有极大的切合和启示作用,也是营构本书独特的观察、叙述性格的依托。

记者:访谈前,我大致翻看了《天魅地香》。通过本次访谈,对大作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一定好好拜读一下。

宋安群:建议你多找几本同类书来与我这本书对读,比较比较,你会更深切认知我这本书的特色和长处,当然,我不会避忌你有可能从别人的著作中发现我的不足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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